你看到的那些字

字体设计的微妙之处在于90%的东西要看起来跟所有字体一样，而差别藏在另外的10%里。

“FIRST OF ALL, U HV A REALLY NICE EYES AND I NOT TLKING ABOUT UR COLOR, IS MORE THAN THAT…I LOVE RUN, MOVIES, TRAVELING. WAITING FOR UR ANSWER。”

看看边上那封图。它的原文其实是一个约会网站上的搭讪留言。只不过那些五颜六色、圆滚滚的字体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带点稚气的大男孩怀揣着一颗献殷勤的心，写的一封正儿八经的情书。

这是12月中旬一家伦敦字体设计公司Fontsmith与BBH广告公司合作举办的“情书”字体展览中的作品之一。BBH的设计师为10封“情书”选用了10种Fontsmith的字体，再进行颜色、大小写、造型和材质的设计试图塑造出每一个求爱者的鲜活形象。这次展览让人最惊叹的大概是原来字体，而不是情书本身的内容，成了挂在墙上的艺术品。

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字体之间的微妙差异：是的，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但有多不一样，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很少有人说得清楚。

当问起Fontsmith的创始人兼创意总监Jason Smith“字体设计是不是很微妙”时，他立刻说了“不”，但很快欲言又止。张了几次嘴之后，他承认：“好吧，还是很细微的。”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但对字体设计师来说不是这样。”

的确，字体设计的微妙之处在于90%的东西要看起来跟所有字体一样，因为A必须还是A，B必须还是B。“但你必须要利用其他10%的不同让它们看起来有所差别。”德国设计师Erik Spiekermann曾这样说。

这藏在10%里的东西实在很有趣。在拉丁文字体中，最大的差异在于是否有衬线。衬线(serif)指的是字母的直线条头尾处的加长尾巴，比如微软(微博)Word文档最常用的字体Times New Romans就是衬线字体，另一种Arial就是无衬线字体。

衬线字体最早可追溯到公元113年罗马帝国的石碑，它给人一种古典、传统、庄重的印象，还有种雕刻感。而最早的无衬线字体(Sans serif)可能是1816年的CALSON EGYPTIAN，在1898年的德国字体Akizdenz Grotesk后才开始盛行起来，因此带有种现代和工业感。这就是为什么在高档西餐厅中，往往主菜单使用的是衬线字体，酒水甜品单使用的是无衬线字体。

同样，在时尚品牌中，Giorgio Armani、Ermenegildo Zegna、Yves Saint Laurent用的都是衬线字体，CHANEL、VERSACE 、Calvin Klein用的则是无衬线字体。而纠结的Louis Vuitton和GUCCI(微博)同时用了两种，LV的logo用的是古典衬线字体，下面的Louis Vuitton标识用的却是无衬线字体，GUCCI相反，GUCCI用的是衬线字体，双G是无衬线字体，似乎既想强调传统又想要变得现代化，这一点也许在它们的产品设计上体现得更加明显。

字体似乎天生就带着自己的阅历。就像人们总说字如其人，即使不同字体之间只有10%的差别，每个字体都有自己的相貌、性格、甚至性别。

约翰·格雷(John Gray)有本畅销书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在原版的封面中，设计师Andrew Newman选用了两种字体：Arquitectura表示男人，Centaur表示女人。Arquitectura字体看上去高大、刚强、难以满足，而Centaur看起来高雅、有魅力。很可惜，这个有趣的设计在中国版中并未体现出来。

除了字母的造型之外，字体和其它形式艺术最大的不同在于字体的美还建立在规则之上。每个字母可以设计得很漂亮，但是一个字母放在另一个字母旁边有时候非但不好看，还会让人阅读时头晕目眩。字距学就是一门研究字母间距的科学，也是每个设计师的必修课。不过，也不是所有字体都是用来阅读的。字体的识别性和可读性是两回事，有些字体就像是T台上的时装，存在只是为了吸引眼球，并非供人阅读，比如Cooper Black，虽美观亮丽，字号却要放到48点以上才能看清楚，因此欧洲的廉价航空easyJet选用了这种字体印在飞机上。

字体设计如同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是个很难说清楚的东西。但不同于其它艺术的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并不被人关注，只有当被其他设计师运用在现实生活中时价值才能体现出来。而且，往往被用对的时候没人会留意，错的时候却会引来一片骂声。宜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2009年年底，宜家将字体从Futura改成了Verdana，没想到，注意到的不只是设计师，当顾客收到2010年的宣传册时也跳起来了，还在Twitter上引发了一场关于新字体的抗议。《纽约时报》调侃称这一举动“可能是有史以来关于瑞典的最大新闻。”

Futura是1927年德国设计师Paul Renner的杰作，也是目前在字体设计界认可度最高的三种无衬线字体之一。而Verdana是1996年微软免费提供的一款字体，因此随处可见。宜家的发言人Monika Gocic在接受《时代周刊》采访时解释说，“Verdana是更有效、成本更低的一种字体，而且很简单，更有现代感。”

在英国品牌设计师Iancu Barbarasa看来，宜家做了一件很廉价的事情。宜家一向是以设计著称的，设计师总把宜家看成他们中的一员，“如今，感觉宜家背叛了设计。”

也有非专业人士称Futura的设计精美，有着深厚的德国文化底蕴，而Verdana中规中矩，散发着Windows文档的办公感。

可见，要选对一种字体对于设计师来说是一种重要的挑战。幸运的是，在英文字体中，选择并不匮乏，而且字体种类多得令人难以置信。Erik Spiekermann与他的妻子Joan Spiekermann1989年创办了一个专门销售字体的公司FontShop，如今与他们合作的设计师有1678位，在Fontshop的网站上可以买到超过15万种字体，五年前，这一数字还不到1万。

字体设计行业的崛起不过十几年，印刷时代并没有给这个行业带来多少繁荣，直到苹果公司带来了Mac电脑。“如果没有Macintosh，我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在做什么。”Jason Smith在出席“情书”的展览时说。

1984年的Macintosh是第一台可以让人们选择字体的电脑，这让人们第一次知道电脑这么一个看起来和艺术无关的东西居然可以排出好看的版式。在此之前，字体只是个印刷设计行业的专业术语，今天，它成了每个电脑使用者的日常用语。

Smith在大学时就读书法(Calligraphy)专业，就是乔布斯辍学去旁听的课程，毕业后一直从事字体设计。不过在Macintosh之前，他只能在纸上手绘，为一家公司做个招牌或宣传海报。当他意识到手绘字体通过电脑编程技术设计成电子字体然后可以反复售出时，1999年，他在伦敦成立了Fontsmith公司，他是那里唯一的员工。

如今，Fontsmith称得上世界顶级的字体设计公司之一，总共研发了23种字体，而全职员工只有7个人。另一家纽约的顶级字体设计公司Hoefler & Frere-Jones(H&FJ)的团队也只有7个人，其中2个负责市场和销售，从1989年至今总共设计了33种字体。

不得不说，字体设计是个赚钱的东西。拿H&FJ设计的Gotham字体来说，Gotham族中分为普通Gotham，缩窄版Gotham Narrow，圆体版Gotham Rounded，以及新出的超窄版Gotham Extra Narrow和浓缩版Gotham Condense，每个版本中附有8至16种字体变化。如果你为一台电脑买普通Gotham版字体，需要支付299美元，为10台电脑购买需要支付830美元。如果你想拥有整套的Gotham字体，那么仅仅为一台电脑就要支付1175美元。

那设计一款字体需要多长时间?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H&FJ的Leviathan字体只用了4个星期，而另一款Mercury字体用了9年时间，因为Leviathan只是基于Ziggurat字体的一种衍生字体，而且只有黑体、斜黑体两种变化形式，Mercury则有69种变化形式。

每种字体的复杂程度大多时候是由商业需求决定的。Mercury的诞生是因为《新时报》(New Times)1999年找H&FJ解决一个棘手的字体问题。当时报纸是字体印刷行业中挑战最大的，高速印刷机质量不高，纸张质量也很糟糕，油墨很浅，而且报纸还包含不同种类的信息。除此之外，他们还面对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每周有11个版本在不同的地区发行，而且每个地方的印刷条件都不一样。他们需要一种字体可以应对这些差异，让一份为凤凰城报纸排版的格式在迈阿密也能用。

为解决这个问题，H&FJ的设计师Tobias Frere-Jones发明了字体的一个新概念：“等级”(grade)，同样的字体形状在着色上可以提供不同的深浅程度，Mercury字体就有4种等级。

由于媒体总对字体有着最复杂、最高的要求，它们是这些字体设计公司最大的客户群。像《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GQ、《国家地理》、People、PBS等主流媒体都是H&FJ的客户，Fontsmith的客户中主要也是BBC、Sky News等电视广播媒体。

但在未来，Smith觉得跨国公司会成为另一个迅速壮大的市场，他们需要根据公司的性格和不同文字的结构设计出系列相匹配的商标和宣传册字体。这也是Smith这次来中国办展览的目的，他希望借此机会介入作为跨国公司聚点的中国字体设计市场。

但中文字体设计的工作量非常庞大，一种英文字体只需要设计26个字母，而中文需要设计9万个汉字，更不用说其它丰富的变化形式。

中文字库分三种，最常见的是TBK，有2万多字，普通媒体够用;中华大字典有7至8万字，最少的基本字库TB2312有6763个字。以北大方正的能力，设计一款基本字库字体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2万的字库需要2年左右的时间。

作为中国最大的字体设计公司，方正设计的一款字体收费从几百元到几万元不等。它根据用户的复制量决定价格，一本杂志使用一款字体需要2000元，但一本书使用同样一款字体可能只需要500元。方正的客户包括蒙牛、百度、《人民日报》和宜家等等。

宜家的中文字体就选择了方正毡笔黑，用于介绍产品及价格，“目的是给顾客刚刚写上去的感觉，暗示这是最新的价格。”方正字模事业部字体开发总监朱志伟告诉《第一财经周刊(微博)》。

中文和拉丁文字体一样，判断字体好坏最基本的原则是看它能否快速、准确地传达信息，易读性和可读性是判断的首要标准，其次才是美感和时代特性。同样是宋体，由于用途不同，会有不同的设计，“博雅宋”设计目的用于正文字;“粗雅宋”设计目的用于标题字;“风雅宋”设计目的用于时尚杂志标题字。这三款字体都是出自朱志伟之手。

随着阅读越来越频繁地转移到数码终端，中文字体的设计也发生了变化。在开发阅读App“唐茶”的时候，创始人李如一在Twitter遇到了字体设计师许瀚文，当时后者建议唐茶使用信黑体，虽然宋体更适合作为中文正文字体。在iPhone4出来以前，所有屏幕分辨率都在120dpi(dot per inch)以下，远低于纸张的分辨率(300dpi左右)，宋体的衬线部分因此很模糊，只能暂时选择黑体。

李如一觉得，字体都有自己的性格，应该和内容匹配，比如一本小说和一本艺术画册就应该使用不同的字体。字体是为内容服务的，“真正好的字体应该消灭自己，让读者能够完全沉浸在内容中。”而字体设计和字体应用是两回事，“如果阅读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字体的好坏，那说明这还不是最高明的设计。”